早上,我跟父亲说起这重复了无数遍的梦境。他感叹:“这一晃,30多年过去了。下周战友联谊会,回去看看。”
我眼眶湿潮,这一幕想必也曾多次浮现在他的梦里。
上世纪八十年代初,母亲带着我和弟弟随军到部队,从偏远的乡下乘火车几经辗转,来到四面环海的刘公岛上。
我们住进一栋老旧的石房子里,清晨推开木格窗,面前是一片大海。海岛上除了部队和家属,还居住着十几户渔民,岛上没有商店,没有菜市,生活全靠自给自足。饭食倒还好说,家家都有菜园子,也可靠捕鱼虾、捡海螺、挖海蛎子等维持生计,难的是缺水少电。
父亲那时是警通勤务连的指导员,听他说起过,海岛上全靠柴油发电机供电,居民区每晚供电一两小时。用水则每天由运水船到岛外拉水,再由水车运送到山顶一个大蓄水池,供应岛上生活用水。
母亲在绣花厂上班,是以件计酬,为了赶活,她晚上经常坐在昏黄的灯光下,一针一针地织绣。时间久了,她一拈起绣针做活,眼里一汪一汪的,盈满珠泪。
我们小孩子才不管这些,当黑暗的网罩在海岛上,夜空中亮起无数闪烁的灯盏,我们在大院里疯跑追闹,而后各自散去,枕着涛声入梦。
可大海,并不总是温和而宁静的。遇上刮台风,海风掀动着海水,猛烈地撞击向岸边,击起七八米高的雪浪。一刮大风晚上就没电了,这还能忍受,但吃水成了大麻烦。
记得有一回,父亲从连队回来,急慌慌地对母亲说:“上午十点左右送水,快告诉大伙儿接水,台风估计要刮几天,存水怕是不够用。”说完,旋风一样地离去了。
母亲跟我分头行动,挨家挨户敲门告知。等我们回来,拎着水桶到接水点,已排了很长的队,好容易挨到跟前,只接到小半桶水。水很快用完了,第三天大早,母亲说:“走,咱们去挑井水。”
我们拎着两个空桶,来到半山腰上。我在井边蹲下,探头往里看,井不深,望不见水影。弟弟一看急了,不等母亲发话,两脚撑着井壁,噌噌下到井底。
“这有一小潭水,快放桶下来。”弟弟喊。我用绳子捆着水桶放下去,弟弟用瓢舀水。水潭浅得很,却也奇怪,舀了一瓢,浸满一潭。水桶盛满后,拉上来一看,我顿时愣住了,明黄黄的水,跟泥汤似的。
我们把水抬回家,放到院里让它慢慢澄清,黄昏时分,水中方才隐约照见天光云影。母亲用这水烧汤炒菜,吃着吃着,会被沙粒子硌一下,好在母亲特意多放了油,味道还不错。
晚饭后,家里终于来电了,我高兴得直跳脚。这时,几天没着家的父亲推门进屋。我跑上前问:“你们连队有水吗?这几天怎么吃饭?”
父亲的脸显得清峻而沉静,像被疾风吹拂过的礁石,他说:“仅有的半池水让给了老百姓,部队已断水三天,这几天顿顿吃海水煮面条。”“啊?”我有些不敢相信。
我去海里游泳,呛一口海水,得难受半天,又苦又咸又涩。而父亲,居然吃了三天的海水面条。我偎在父亲身边,问:“海水为什么是咸的?难道说,它是大海悲伤的眼泪?”
父亲轻抚着我的头说:“大海是智慧的,有力量的。你看它有时平静,有时澎湃,但大海从来不悲伤。”我点头,却有些惘然。
后来,有一天,忽听父亲回来说,岛上要起大变化了。他还说部队已抽调了人,铺设海底电缆和水管,很快就能通水通电。“海底能铺管子?”我很是好奇,每天跑到海边观望,有十几条船舶来回穿梭。
到了水电开通那天,家家户户沉浸在惊喜之中。每家安了自来水管,拧开龙头,清亮亮、明澄澄的水淌出来。到了夜晚,岛上灯火闪动,灿若星芒。我兴奋得睡不着觉,把房间的灯摁亮,过一会儿又关上,反反复复,乐此不疲。
父亲这下更忙了,在训练之余带领战士搞起种植,说是通上水电方便多了,要建设美丽海岛。他们在营房附近空地上,栽上花花草草,或扛着锄头上山,种一片苹果园,一片桃园,一片梨园。到了第二年春天,漫山花开重重,香气馥郁,整个海岛都浮在花香里。
后来,随着父亲转业,我们搬回到内地。这么多年过去,得知父亲要参加战友会,我提出陪他一起回去,重温那一片明蓝的梦。
仍是同一片大海,父亲和战友们再次在沙滩上合影,只是这一群老兵,鬓发间已霜花点点。再看往日沉寂的荒岛,俨然成了美丽的桃花岛。
沿阶向上,见飞檐翘角的房檐、湿潮的青石路,那一处处古建筑,是甲午战争遗址,如今成了博物馆、纪念馆,述忆着向海而生的风华往事。老兵们走着看着,或感叹,或追思。
到了一处,父亲忽停下,手指一排青瓦白墙的房子,高声说:“瞧,咱们的营房,成了北洋水师学堂纪念馆。”老兵们围上前看了又看。他们还参观了退役的鱼雷潜艇,乘索道登上旗顶山炮台。
下山时,穿过一片茂密的林子,有他们曾亲手种下的果树、松树。老兵们一路畅笑,林间不时有梅花鹿跑出,宛若绿野里的精灵,见到人欢跳着跑开了。
那晚,老兵们在农家院饮酒忆故,畅叙离情,我又去了海边。海面上灯火点点,月的光辉洒下来,海风中挟着缕缕芳馨,我深嗅着熟悉的味道,心中一片静澈。
这美丽的海上桃花源!
作者:顾晓蕊
编辑:河南商报 张路
来源:河南日报
